路桥不是著名的工业基地，这里却有着称得上全国最大的旧机电设备市场；

　　路桥不产塑料，这里却有着全国最大的塑料市场；

　　路桥没有铜矿，却年产铜达25万吨，没有铝矿，年产铝10多万吨，没有铁矿，年产钢100多万吨……

　　典型的"零资源现象"，这得益于此间的拆解业。

　　这是一个没有矿藏的矿区，这又是一个不需开矿的富矿；这是一个财源滚滚的富庶行业，这也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行业，一个从诞生起就争论不断的行业，这便是拆解业。

　　所谓拆解业，就是把全国各地厂矿等部门、单位里报废的旧机械、车床、汽车、电机等物资买回来拆解开，有修好可再用的小机床、电机等，清洗、修理好供给当地民营小厂继续使用；不可修理的，就整体拆解成钢铁、铜、铝等金属，供给当地民营工厂做原料。

　　2004年6月19日，星期六，上午，路桥区环保局。

　　局长蔡宝林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前抬起头，瞥了笔者一眼。满脸的不信任。

　　来采访的，他见得多了，而来采访的，几乎都是来找岔子的。

　　要采访的几乎都集中在一个主题上：污染问题。这几年中，关于路桥拆解业的污染问题已成为全国媒体关注的焦点，是路桥区领导心头的痛点。

　　"从循环经济的角度审视拆解业，拆解业不但无害，简直还是非常有益的行业，一个值得扶持的利国利民的朝阳产业，能这样理解吗？"为了缓解气氛，笔者首先亮出了这样的观点。

　　果然，蔡宝林绷紧的脸开始松弛开来。

　　蔡宝林1993年前一直在黄岩县环保局工作，撤镇建区后仍然还是到路桥环保局工作，因此对拆解业有着透彻的了解和痛彻的理解。

　　路桥人有收购破铜烂铁的传统，挑个担子，挨家挨户，上门收购。七十年代中期，农民开始将收购的废铜烂铁制成船钉、铁钉以及各种五金件出售。随后，当地农民开始收购旧电动机以及机械设备，每家每户，敲敲打打，把收购来的旧设备拆解开来。拆解业逐渐形成，并形成了采购、拆解、冶炼、再生、转销一条龙生产经营体系。

　　上世纪八十年代，折解业在无人管理中汪洋恣肆，自由发展。90年代，国内已经很难买到旧设备了，于是就到国外买。自1993年开始，路桥的废金属市场已从国内延伸到国外，货源远至日本、美国和新加坡等国家。说起来吓死人，那时路桥人甚至从国外买回报废的导弹头、炮弹壳、报废的飞机发动机、还有报废的万吨货轮。

　　当时有中央领导来到路桥，看到这一切，非常惊讶，问："这么大的家伙，从哪里弄来的？"

　　随着民营企业的繁荣，对钢铁、铜、铝等有色金属等原材料的需求大大增加。在计划经济体制时，这些物资属国家调拨的重要生产资料。民营企业等米下锅，派出人马四处搜寻原材料。据台州有关部门提供的资料，当时台州工业每年大约需要钢材12万吨，国家计划配给的只有0.7万吨，而且计划兑现率仅为30-40%，仅为台州所需的2.3%，如果没有拆解业，台州不少工厂要陷入无米之炊的绝境。

　　此外，当全国正是物资供应紧缺的时候，各种商品都是卖方市场。民营企业面临这样如饥似渴的市场，不管是什么商品，只要生产出来，就不愁销路。而要开足马力生产，就必须有充足的原材料供应。这给路桥的拆解业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成长空间。

　　1996年，路桥年拆解量达到20万吨。

　　到2003年，路桥拆解量已达到130万吨。

　　拆解业的崛起使路桥逐渐成为浙东南著名的废旧物资集散地。旧钢材市场，旧五金市场，旧橡胶、旧塑料、旧电机等市场应运而生。废旧金属经过拆解者的分割组合，分类出售，如薄板，大的做家用电器的冲压件，小的做垫圈，厚的做小农具和小商品中的合页，薄的做轴承密封圈等，利用率达到90%以上。

　　折解业为当地提供了铜、铝、不锈钢等价廉物美的原材料，据称，路桥民营企业生产的80%的原材料都来自路桥的折解业。从这一意义来说，拆解业已成为路桥工业的源头，成为催生路桥企业发展的重要依托。

　　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拆解业亦不例外。拆解业给当地农民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污染。峰江街道一带，农民房前屋后，道路两侧，到处堆满拆解下来的旧设备，当地人随地拆解，满地油污四处横流，而油污渗漏，严重污染了地表水，危害了人畜健康；电机的赤包线若不把塑料外皮烧掉拆不出来，这东西烧起来黑烟滚滚，遮天蔽日，臭气熏天，104国道常常笼罩在浓烟中，客车过处，白天有时都得开大灯，而乘客则无不掩鼻而过。据称，当地酸雨增多，这也与拆解业有关。

　　为了经济发展，路桥需要拆解业；为了子孙的健康，绝不能一任拆解业任意污染。拆解业无序状况到了非整顿不可的时候了。

　　"这个行业开始是没人管的，环保局不管，因为没有法律依据，怎么管？环保的重点是企业。"蔡宝林说。"可是污染越来越严重，再不能不管了。"

　　1996年，天津从国外进口了大批的洋垃圾，包括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废弃的医疗垃圾等等。此事被媒体曝光，引起国务院领导的高度重视，国务院发出紧急通知，制止从国外进口洋垃圾！

　　紧接着，国务院6部委联合下文，对进口固体废旧物资做了明确的规定，以前谁都可以进口，谁都可以加工拆解，现在则必须经过国家环保局批准，发给进口废物许可证后才能进口并拆解。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时间，凡是从国外进口的旧设备等全被认为是"洋垃圾"。

　　齐合天地公司便是深受"洋垃圾"之害的一个。

　　　"洋垃圾"风波发生，国务院紧急通知下达时，齐合天地刚好从美国运回13000吨废电机，货轮就舶在海门港码头无法进港，按新规定，进口固体废旧物须国家环保局审批，可齐合天地一时还拿不到"进口废物批准证书"，因此价值4000万元的废旧物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停泊在码头边上，这一停竟停了5个月。

　　一个私营企业，4000万元资金冻结在那里达5个多月，总经理丁国培望洋兴叹，企业所有的资金都在风雨飘摇的港湾里飘荡。

　　至此，丁国培才真正理解了拆解业的高风险。

　　"我一向不接待记者。"6月18日，在齐合天地公司，丁国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记者的报道老是很片面，抓住一点，不及其余。"

　　"今年4月，中国青年报报道了路桥的拆解业，新华社也来了，上个月，英国BBC来了。下周，美国之音要来，已经预约了。拆解业怎么啦？拆解业对国家是有益还是有害？世界发达国家都在提倡循环经济了，拆解业都已得到认可了，我们这里呢？一边受益，一边还在大骂，这公平吗？没有拆解业，能有路桥工业的今天？"

　　丁国培，六十年代出生，初中文化，父亲是木匠，他也子承父业，学了木匠。1981年到宁夏做工，直至1987年回来。

　　回乡后，丁国培很快发现，他所在的老家已经是万户敲击声，每家每户都在用锤子敲打破旧的机器，把机器拆开，把零部件一个个卸下，归类，再卖掉。

　　对新事物非常敏感的丁国培马上对拆解业产生了兴趣。他放下斧头，拿起铁锤，也步入了拆解行列。

　　到邻县买来旧电机，运到家里拆解，然后是铜归铜，铁归铁，钢归钢，分头去卖。一年时间，丁国培马上成为了万元户。
比做木匠好得多啊！

　　拆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购买电机卖给别人拆解，这要比自己拆解赚钱更多，于是他开始外出收购旧机器设备。

　　1992年，他与小舅子一起创办了公司，并引进荷兰一家企业合资，开始从国外进口旧设备进行拆解。从此越搞越大，成为路桥最大的拆解企业。

　　在齐合天地庞大的拆解场外面，一车车的废旧电机正被拉进去。里面的场地上旧设备到处堆积如山，被拆开的零部件一堆堆存放着，铲车正把这些拆出来的零部件铲上汽车运到旁边的冶炼厂。那里，一辆辆大型货车正装着亮灿灿的铝锭运出来。在这里，每天都以魔术般的方式最直观地演绎着循环经济的定义。

　　丁国培边走边介绍说，拆解的旧电机中包含黑色金属、有色金属、贵金属和稀有金属，还有橡胶与塑料等。其中最多的是铜，1吨旧电机中含有8-12%的铜，而1吨废铜可回收0.97吨电解铜。江西铜业为亚洲最大的产铜企业，那里的铜矿已算是富矿了，矿石中含铜是1%，而一般铜矿的矿石中含铜只有0.5--0.8%，炼就1吨电解铜需要100--200吨铜矿石。我国的铜资源稀缺，需要大量从巴西、智利等国进口铜，每年为此要花费大量的外汇。2003年江西铜业产铜25万吨，而路桥的拆解业产铜也是25万吨，而且许多都是优质铜。路桥的拆解业相当于开采了一个亚洲最大的铜矿。

　　其次是钢，1吨废钢材可回收0.85吨钢材，而炼1吨钢材却需要3.5吨铁矿石，3吨优质原煤。路桥一年能拆解出100多万吨钢材。
　　此外，炼1吨铝，要耗电15000度电，为什么现在宏观调控，不让电解铝生产？耗电太大。而路桥回收的铝经过加工冶炼，电耗只要冶炼1吨铝的3%。路桥一年拆解出铝10万多吨，相当于中国第二大铝厂青铜峡铝厂。
　　
　　旧设备几乎没有废物，全都是宝啊。

　　可是开头，当路桥的旧钢材市场兴起时，却与国家的政策相抵触，钢材是国家的重要生产资料，属于国家专控物资，不许私人经营，不许随意进入市场自由经营，于是这个市场曾几度被关闭。直到1994年，江泽民总书记来到路桥，专程视察了废旧市场，给予了肯定，这才算合法了。

　　"拆解业当然有有负面问题，那就是备受指责的污染问题。"丁国培说。"你看过铜开采吗，看过铜冶炼吗，灰尘飞扬，污染不可谓不严重。但那种污染人们认为是正常的。拆解业也污染，但这种污染人们认为是不正常的，一片骂声。拆解业，循环经济，这是全世界都提倡的，可是在我们这里却是一片指责声。为国家贡献了，却要挨骂，冤不冤啊！背着骂名在为国家做贡献。"

　　"拆解业有四大好处。"丁国培侃侃道来："第一，解决了原材料问题；第二是解决了就业问题，我厂就解决了3000多人的就业问题，其中有几十个是归正人员；第三有助于解决贸易顺差，减少国际贸易争端，据2003年统计，中国从美国进口的物资第一是大豆，第二是半导体，第三就是固体废料；第四是带动了港口运输等相关行业的发展，台州海门港固体废料的装卸量占全部装卸量的70%。"

　　"污染问题，实际上是个管理问题，国家还没有法律法规来规范这一行业，对这一行业还很陌生，政府管理的滞后导致这一行业无序竞争。如果国家有法律法规来约束，企业违法了，可以查处，可是现在还没有。权衡利弊，拆解业可以说是利多弊少，是一个朝阳行业。我们是否都要去挖矿？发达国家已经开始保护矿产了，许多地下的矿产已被封存不挖了，留待后人。我们怎么办？"

　　利是多的，但弊也要减到最少。鉴于当时拆解业乱堆放，乱拆解，乱焚烧的无序状态，各级人大政协纷纷提案建议，要求整治，新闻媒体也一再提出猛烈的批评。1997年，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对路桥的拆解业进行了曝光；新华社、中国青年报等媒体揭露了路桥无序拆解，环境严重污染的现状。

　　"这以后，路桥的拆解业就一直没平静过。"蔡宝林说。"批评不断，曝光不断。可是，问题也有另一面，旧设备旧机器是现实存在，废物产生了，总要处理掉，工厂淘汰后的设备怎么办？总不能扔到大海里了事吧！这也决定了这个行业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拆解是资源再生，从大背景来看，拆解业是资源再生利用的环保产业。"

　　蔡宝林说，从1996年国务院紧急通知下发后，路桥环保局就一直着手对拆解业进行整顿。
　　
　　第一阶段是对拆解业采取的是从分散到定点拆解，不允许随便拆解。

　　第二阶段是1997年后，对场地进行规范，拆解场地硬化，不使油污渗透到泥土里造成污染，同时不在露天拆解，这样，雨水无法冲刷油污。

　　第三阶段是1999年后，建立拆解园区，定点拆解。2001年，峰江划地110亩，投资4000万，建立园区，10家大的拆解企业进场拆解。同时，区政府拨出1600亩地建立金属再生园区，32家企业进园拆解。园内建有11个第七代焚烧炉，保证生产流程中排出的废气符合国家检测标准；在拆解物中，有2％是彻底无法回收的"真垃圾"，由区环保局专车集中运至投资60万建成的工业垃圾填埋场处理；为防止重金属渗入地下，园区地面均被抹上厚厚的水泥，顶上则加盖铝合金顶防止雨水，并且每个企业都建有三四个隔油池用来隔离化工金属。据介绍，如今路桥每年折解铜和铝所产生污染不到直接从矿石中提炼的1％。

　　在占地1600亩的园区里，红花绿树点缀其间，高达30％的绿化率让近日前来的国家环保总局等六部委的联合检查组连呼意外。

　　路桥废旧金属综合利用年产值已达50亿元，全年共回收物资150万吨，这个自发成长的产业已迈入循环经济的快车道。我国废旧金属回收行业的地位比较低，对此，当地的回收加工企业一再呼吁，希望国家能从根本上对废旧金属回收利用加以重视，从税收和有关政策上给予优惠和鼓励，让废旧金属回收在经济建设和环境保护等方面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最近在经济学界引起轰动的青年学者梁言顺的"低代价经济增长理论"认为，发展既要满足当代人的需要，又不对后代构成危害的条件只有两个：一是自然资源的循环使用和循环替代，二是生态环境的循环净化。也就是说，经济必须可持续增长，而要实现可持续增长必须做到经济低代价增长。

　　早在1994年4月，瑞典议会就通过了《瑞典转向可持续发展》的提案，并以此作为瑞典21世纪社会发展的基础。并提出了"生产者责任制"：规定产品在被最终消费后，生产者应对其继续承担有关环境责任；消费者则有义务对废弃产品及包装按要求进行分类，并送到相应的回收处。回收物涉及的范围从最初的产品包装，扩大到废纸、废轮胎、报废汽车和废电子电器产品。这一规定不仅使废弃物在瑞典实现了最大程度的循环利用，由此还产生了一批新型废弃物回收利用企业。瑞典人重视环境，自觉接受可持续消费的教育，并用这种观念约束自己的行为。据统计，2002年瑞典对各类包装材料的平均回收利用率达到了65％，超过66万吨。而且，瑞典每年甚至需要进口约14.5万吨的包装垃圾才能满足这些企业的生产需求。瑞典正实现了"把废弃物变成某种可利用的新资源"的循环经济。
据了解，发达国家已经意识到废旧金属作为战略资源的重要性，开始制定法规限制废旧金属的出口。欧盟在２００４年７月１日出台了限制废旧金属出口的法律，美国也正在就此事进行研究和讨论。

　　循环经济是当今世界的发展趋势。所谓循环经济，就是按照生态规律利用自然资源和环境容量，实现经济活动的生态化转向。简单来说，循环经济就是把清洁生产和废弃物的综合利用融为一体的经济。从对废弃物的综合利用上来讲，拆解业将给我们提供直观的认识和思考的空间。

　　据介绍，循环经济的理念将贯穿"十一五"规划，无论是规划纲要，还是各类专项规划、区域规划以及城市总体规划，都将把发展循环经济放在突出的位置。据介绍，国家发改委将研究提出循环经济法律法规框架和《循环经济促进法》立法建议，加快循环经济相关法规的制定工作。当前发改委也正在抓紧制定《资源综合利用条例》、废旧家电及电子废弃物、废旧轮胎、废包装物回收利用管理办法等。